截止2023年村上春树时隔6年写出的《小城与不确定的墙》之前,他似乎紧赶慢赶写出了三部关联性极高的长篇小说。这里的关联性并非人物或剧情上的关联。村上之前写过类似的作品,比如《且听风吟》和《1973年的弹子球》属于“鼠的三部曲“,以及最后一部《寻羊历险记》和它的“续作”《舞!舞!舞!》在剧情上是联通的,其中的海豚宾馆和羊人给我留下的深刻的印象。在写《小城与不确定的墙》之前我想画点篇幅略微分析下这三部作品、着重于其中关联性极强的三首曲子。
回到这篇文章的三个主角:《1Q84》、《没有色彩的多崎作》、《刺杀骑士团长》,这三部中都有同一首曲子贯穿全文。分别是雅纳切克的小交响曲、弗朗茨李斯特的巡礼之年(尤其是拉扎尔贝尔曼演奏的巡礼之年第一年:瑞士,第八曲:Le Mal du Pays乡愁)、以及莫扎特的《唐·璜》。
阅读《1Q84》的时候大约是在高中第三年,那时候读完一本九十万字的巨作还是相当有难度的,我记得那时也在读《寻羊历险记》。《羊》是我唯一不多随身携带的纸质书,其中背部带星纹的羊(JOJO’s Bizarre Adventure ahh sheep)、海豚宾馆的羊人、以及最后“鼠”的自杀。回到《Q》中,其中大部分剧情细节我已经记不清了,青豆在堵车的首都高速公路上的黑色高级车里跳出,脱掉高跟鞋从紧急出口的梯子爬下,届时她进入1Q84的世界。这个平行世界有两个月亮,一个正常的黄色月亮,一个偏小的绿色月亮,“两个月亮一大一小,像是青豆的乳房”。在这个平行世界中,天吾和青豆无数次擦肩而过错过彼此,最终相遇。
雅纳切克《小交响曲》由标准的大型管弦乐团组成,第一乐章以极强的节奏性的低音管开头,铜管突出,节奏清晰。第二乐章伴随弦乐的加入增加了秩序感,有种公共性、宣告、制度正在运作的感觉。第三章的平静伴随第四章高音管的加入,小号和小提琴的激情最后用高潮来结尾。第五乐章由行板收尾,给人一种严肃端庄而豪放的感觉。它几乎不给人犹豫的空间。节奏一旦启动,就不会回头;旋律并不缠绕个体情绪,而是像一套已经设定好的程序,按部就班地推进。这一点和《Q》的世界结构极其相似。青豆并不是跌入一个混乱的幻想空间,而是进入了一个已经完成自我校准的世界。这个世界并不疯狂,它只是多了一点点不容忽视的误差——比如第二个月亮。
如果说《羊》中的“羊人”仍然带着神话意味,像是从叙事裂缝中探出头来的异物,那么《Q》里的异界已经不再需要这种象征性中介。它本身就是稳定的、冷静的,甚至是官僚式的。雅纳切克的音乐在这里,与其说是在渲染气氛,不如说是在确认现实已经发生改变。这或许也是为什么村上会选择这样一首以铜管开篇、强调公共性与秩序感的作品,来迫使人接受一种已经不在原来世界的事实了。
以作品时间来说接下来是《没有色彩的多崎作》,以下均用《作》来概括。这部作品的篇幅相对较短,故事的节奏相对较慢,甚至时间上的跨度都没有《且听风吟》那么大。这部作品以第三人称开始,详细的描写了多崎作的心理环境,他曾有过一段六个月的极度想要自杀的心理。这一段是故事开始的第一段,以这种方式开始:
“从读大二那年的七月起,直到次年一月,多崎作几乎只想着死这一件事。其间他迎来了二十岁生日,但那道刻痕没有任何意义。在那些日日夜夜里,自我了断对他来说似乎最为自然、合情合理。他至今仍不明白为何那时没有迈出最后一步。那个时候要跨越隔断生死的门槛,分明比吃下一只生鸡蛋还简单。”
我在读这本书的时间段正好在二十岁,大三。学习上、生活上,我很能感同深受这段文字,虽然不知道多崎作的心理环境是否与我一样。以这种文字开头给我的冲击程度不亚于《局外人》的开头,这种压抑并不像众人熟知的抑郁文学比如《女生徒》那种缓慢的、贯穿全文的压抑感,而是一种让人不知所措从而萌生疑惑的抑郁。我此处就不赘述各种文学中带来冲击感的文字,何塞阿尔卡迪奥布恩迪亚也好、查拉图斯特拉也好。尽管我也很想再多花点篇幅分析施小炜和林少华的翻译特性,不过我想应该有很多先人更加详细的分析过了。
从作品标题来看,巡礼之年这四个字蕴含的意义并不大,什么是巡礼之年?多崎作难道是因为心理原因而踏上宗教之旅吗?和心理原因有关,和宗教关系不大。作品中出现了四位核心性的人物,与多崎作形成高中时期的小团体,分别是赤松、青海、白根、黑泽。不难想象标题的意思,五个人中唯有多崎作的名字里没有颜色。这部作品想表达的核心内容简单直白,多崎作被充满颜色的小团体驱逐,原因不晓,于是度过了一段及其抑郁的时间。没有感情的做爱,幻想自杀,持续失眠。多年后遇到女性朋友沙罗,在她的劝说下逐个访问世界各地的“颜色成员”(这个词语是我自己想的,并非书中包含的用语)。访问过程中了解到了白的死亡,以及被排挤的真正的原因。

至于为什么贯穿这部作品的音乐为什么是《Le Mal du Pays》,我们先看看这首音乐本身。这首是弗朗茨李斯特的巡礼之年中的第一年:瑞士。Le Mal du Pays是个相对难以翻译的标题,中文中常被译为“乡愁/思乡病”,而这首曲子确实能带起一种乡下环境不可言喻的悲伤感,而整首曲子E小调也确实证明了这一点。曲中在Lento和Adagio两个缓慢的速度中切换,就像多崎作的人生慢性死亡,处于一个回不去、也放不下的状态。
书中在回忆的情节中反复出现这首歌,首先是灰田把这张唱片带给多崎作,灰田消失后多崎作反复的听。这是第一次将多崎作的心理创伤与这首连接在一起。灰田是多崎作在大学的朋友,两人一起游泳、听音乐,村上的书中经常提到大学时期的人物在一起游泳。音乐在这里不再属于某个具体的人,而是开始与“失去联系”这件事本身发生绑定,无论是灰田的离去,还是更早之前被高中好友集体驱逐,那种被切断的感觉,都会在旋律中被重新唤起。其次就是多崎作在回忆在音乐教室弹钢琴的白,这段的图像感很强,仿佛置身音乐教室,看着白优雅的谈着钢琴。白在多崎作的回忆中温柔、脆弱、容易受伤,文中篇后也有提到青在大学照顾白。被驱逐后这首曲子也顺理成章变成了多崎作的心理创伤的索引。
最后就是《刺杀骑士团长》了。这是我最不想覆盖的书,因为实不相瞒过于细节和具体的内容我已经完全记不清。我当然记得面色开的捷豹汽车、住的豪宅、以及咨询故事主人公制作肖像画。我也记得其中参与南京大屠杀的雨田继彦,和参与纳粹高官的暗杀的雨田继彦,最后他画出了“我”在阁楼中发现的骑士团长画作。故事总体围绕“我”和免色进入后院施工中的深坑开始,放出了骑士团长,最后前往里世界解救真理惠的故事。当然这只是表面上的剧情,实际上村上借助画作和话剧唐璜来表达战争的邪恶与暴力,这些我在此就不多赘述了,能够表达的比我好的人多了去了。

至于为什么要用唐·璜这部歌剧和骑士团长这副画又有什么联系?这幅画借用了歌剧中的桥段,画中唐璜试图调戏安娜,安娜的父亲骑士团长出手制止唐璜,却反遭唐璜杀害。雨田具彦借用这个场景,用日本飞鸟时代的风格重新绘制,并在画中增加一个从地面伸出头来的长面人。在这幅画中,年轻男子代表着雨田具彦,而安娜毫无疑问代表的就是他的女友(他的女友被“纳粹残忍地杀害了,慢慢拷打杀害的”)。这幅画有两种解读,一种是他是极端暴力的国家体制的代表,无论是试图刺杀纳粹高官的具彦,亦或是逼迫自己弟弟继彦在南京杀人的日本少尉。另外一种解读则是这个年老的人才是雨田具彦自己代表着他人性中的恶的部分。
但我觉得《唐·璜》在这里更关键的,并不是“调戏-决斗-杀人”这一段剧情本身,而是它作为一部歌剧的结构:它让暴力以一种可观看、可重复、甚至可被欣赏的形式发生。唐璜是典型的“不断越界者”,他把欲望当作通行证,把他人的拒绝当作阻力而非边界。当阻力变成实体(骑士团长)时,他就把它清除掉。可真正可怕的是,歌剧并不在“他杀人”这一刻结束,接下来还有石像、审判、拖入地狱的结尾。
这就和《刺杀骑士团长》里“画-意念-里世界”的链条很像:你以为你在看一幅画、听一段音乐、读一段叙事,但它们会反过来把你拉进一个更深的机制里。村上借用《唐·璜》的戏剧框架,把“个人的恶”与“制度的恶”叠在一起:欲望的任性(唐璜)与惩罚的必然(石像/地狱)之间,夹着的就是现实世界里最常见的那条路径:暴力被合理化、被编排、被执行。所以骑士团长既是被杀的人,也是回来索命的幽灵;既是历史账本上那一笔“必须结算”的债,也是每个人心里那个迟早会响的回声。
以上,便是村上春树三本小说中贯穿全文的三首音乐。不出意外,我还是会继续阅读,直到我下定决心自杀前一刻。尽管如此,我依然感到能在做出出格的事之前把这篇文章写完。
后记
这一段我想单独留出来。
村上说他不喜欢写前言,这是前几天读《当我谈跑步时我谈些什么》读到的,可作为村上春树的第一翻译的林少华却总会写些什么引导语之类的。文章这种东西怎么会有前言一说,简单写个后记吧。写出这篇文章的初衷单纯作为记录,记录我逝去的青春,我的弱冠之年。最近总是记不起来这几年都做了些什么,大学第一年做的事也已经完全记不起来了,我只记得一直喜欢一个和我的生活完全没有关系甚至完全不认识的人,我不知道你的性格,名字,住所,只知道那一点点关于你的,一条小小的个人信息。你悄无声息的进入我的人生,又一言不发的离开。就这样,我失去了与你相关的一切线索。看来,你似乎已经从我的世界悄然退出,没有留下一个脚印,也没有任何像样的说明。这种退出是你故意为之,还是某种不可抗力作用的结果(比如像冰冷的海水冲毁舱门,奔涌而入那种),我无从知晓。剩下来的,只有深深的沉默、鲜明的记忆和无法兑现的约言。这个寒冷的冬季已经步入尾声,可是我知道本该春暖花开的三四月份将会寒冷依旧。
配图来源(Wikimedia Comm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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